薪火相传 继往开来
姜纬
近一个世纪以来的浙江摄影家和他们的非凡成就,着实精彩纷呈,令人瞩目。摄影对摄影家而言意味着什么?摄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是他们的话语载体,是知识储备或谱系,是情感、思想和视野,是他们的分工他们的技能,但是现在,我作为观众穿过这一切,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使他们选择了这一切。
在这些摄影家生活和创作的大部分时间里,他们经历了观念和时代的变动和发展。对于摄影是什么以及摄影在生活中的价值,业界曾经发明了许多种说法,在很大程度上,人的自我认知、人对世界的想象受到各种各样规约的影响,摄影的微光让他们看到,人自身远比意识到的更为丰富和复杂,他们洞悉经验的真实质地,并可以由此通过不同的路径去求证并保存人类经验的丰富性,探索人的行动和表达的无尽可能。
近一个世纪以来,我们了解自己、了解他人、了解世界的企望前所未有地依赖于摄影,摄影的记录特性、可无限复制化和高效传播成本为此提供了坚实的伦理、技术保障。如果没有将话语的空间向着广大的人群、社会、世界开放的强烈冲动,摄影是不可能产生和发展的。摄影这个公共空间中有诸多叙事,都在期待和寻求观众。而实际上,如果缺乏观众的存在,摄影家根本不会进入摄影这个“场所”。每个摄影家的作品与观众的每一次相遇都是公共化过程的一部分。共时和历时的观众不断地解读、衡量、确定和调整这些叙事的意义和价值,这是围绕文本的反复、持续的公共对话,摄影家们最个人化、最独特的话语借此被“交了出去”,融入某种公共的秩序,导致这种秩序的多元和调整,并随着秩序的多元和调整而抑扬隐显。
我猜想,这正是摄影家内心深处秘而不宣的渴望,他们的每一次创作都是对相关对话的主动参与,是对公共秩序施加影响的努力,他们最个人化的话语也是一次最公开的“发言”。在摄影这样的公共空间中,社会的知觉被屡屡揭示,对“空间”的再发现,对“历史”的再发现,对“时间”的再发现,对“生活”的再发现,等等,摄影在发现和表达人的自我形象和生存情境时必然参与着在更广阔的范围内开展的对话。是故,摄影的公共空间中总是有门通向社会的公共空间。
就像我们通常能够感知到的那样,摄影家们并非总是有幸遇到如近一个世纪这样的时间段,社会政治经济网络、基层生活的共同体、文化表达和交往形式,一次又一次地发生变革,变革无所不及的巨大力量搅动着生活的各个层面,在所有细节上烙下印迹。
从浙江地区的发展历程来看,浙江显然有着丰赡斑斓的、流动不居的多样性,没有这些无限的多样性就没有浙江。所有这些都将成为浙江地区摄影家创作的基础。
《显影:浙江摄影家启示录》里众多摄影家的作品,虽然内容、方法、风格纷繁多样,但非常突出的一个共同特点是完整又细致的时代性。时代没有办法生硬地跳出叙事去单独表现,只能融合在细节之中。在视觉意义上看,细节是人的栖息地,也是时代的可见物。摄影作品中的细节越是具体,就越能重现时代风貌。细节可以将时代的抽象概括转化为个人的切实经历和感受,引导观众通过视觉来理解时代精神,领会作者对时代的见识。
“人的个性的一半是地域性”,说明地域性非常重要,同样,《显影:浙江摄影家启示录》里许多作者围绕着浙江各地风土人情、社会百态所描绘和表现的作品弥足珍贵。浙江的历史、当下和未来不该理解为抽象的、没有人物而只有事件和数据的记录。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摄影可以也应当表明,具体的普通人以及围绕他们的日常生活都是历史的组成部分。一个个历史阶段不是单纯地叠加起来,而是隐藏了种种内在的交织与回环。如果摄影不愿意浮光掠影地收集一些表面印象,摄影家就需要深耕时空的内部结构,从一个个具体的人物、地点、故事、场景进入,彰显人的生存。
影像是关于人自身的解释,可以让我们努力了解自己,这个观点至今依然是摄影创作的座右铭。从摄影史角度看,所有堪称典范的摄影作品,都紧紧围绕着人的身心存在而铺陈展开。浙江摄影家毫无假借地引领观众去亲历最实际的人性和最具体的生活,拍摄浙江不是因为浙江的诸多表象,而是要叙述他们自己对浙江的发现,表达自己对浙江的理解,进而确定自我在其中的真正所在。《显影:浙江摄影家启示录》充分证明了他们具备个性化的价值发现和价值承认,创造出了自己的修辞策略和话语结构。我个人认为,基于浙江的独特“地域性”,不能用以往既有的概念去理解。在一般思维逻辑中,“地域性”注定狭窄,可是只有缺乏自觉的“地域性”才是狭窄和乏味的,一个摄影家的“地域性”就是他的出发点,他纷杂的记忆,他内心的情绪,他按下快门时的感触……他的面前是广袤的天地。
《显影:浙江摄影家启示录》里的一些摄影家,立足本地,放眼全国,面向国际。清代学者黄叔琳在注解《文心雕龙·神思篇》中指出:“思心之用,不限于身观,或感物而造端,或凭心而构象,无有幽深远近,皆思理之所行也。”这段话就是这些摄影家的写照。他们作品面目各有不同,都体现出了对摄影语言内在性的高度敏感和自觉执着,符号的灵活运用,形式的兼收并蓄,抑或是立意的独辟蹊径,富有弹性的表达方式,映照出视野的丰沛,在纷繁的环境中介入主动性的思考和表达,也展露出了积极进取的精神状态和类型迥异的影像质地,既没有脱离现实感,又有着明确的个性化认知的意愿和能力;既提供了摄影多样性的依据,同时也确证了摄影的种种可能性。
从2021年起,浙江省摄影家协会和《浙江画报》共同策划推出了“浙江摄影家”专栏,在画报每月一期运用6到8个版面进行连载,梳理时间轴和空间轴,寻找基因,收集不同视角,筛选摄影家创作历程的关键节点,从庞杂信息中提炼核心,构建出体系化文本内容,这些就是我们今天看到的集结成书的《显影:浙江摄影家启示录》。优秀摄影作品一定有其独特的部分,是社会生活的转化和再造,同时又有无限性,无限性就是摄影家思想能力的表现,不是简单地把社会生活场景搬移到作者和观众眼前来,而是一种重新整合的视觉能力,这当然也充分呈现着时代的意义,并对全国摄影界产生了广泛持续的影响和触动,几代浙江摄影家薪火相传、接力创作的硕果成为了中国摄影代表性成就的不可分割的重要组成部分。在此厚实基础上,我们可以清晰看见,新时代浙江摄影群体可谓水到渠成,正当其时,我们也有理由期待更加耀眼的未来。
认真仔细阅读《显影:浙江摄影家启示录》,观看这些摄影家的作品,了解他们的创作心路历程,图文并茂,视之有物,遂言之有物,修辞立其诚。我们不仅能深入领略到浙江摄影家普遍追求的形象与内涵,还能清晰地呼吸到浓郁的地域与文化气息,这样一种扎根土地、扎根生活的创作立场是中国摄影所追求与弘扬的,是摄影取得创新性突破、高质量内生发展的基石。
本书的起因、过程,得益于浙江摄影界多年积累的良好环境氛围,浙江已经成为最令人振奋的摄影热土之一。竭尽所能搭建平台,挖掘资源,同时鼓励创新,提携新人,来自于浙江人骨子里的忧患意识和务实精神,从省文联、省摄影家协会到各市、区、县摄影家协会,从艺术院校到美术馆,从专业出版社到文化职能机构,从媒体到摄影家自身,很多有识之士都在为了浙江摄影事业的继往开来而辛勤工作,《显影:浙江摄影家启示录》无疑是其集中展示。
在长时段的社会和文化条件及背景下,《显影:浙江摄影家启示录》里的摄影家,无论是德高望重的前辈,还是活跃在第一线的中青年才俊,观众通过文字和作品,体会他们在实践中如何反思和探索穿越艺术路径,即纵与横、内与外、过去与当下,他们缜密思考分解与重构,从而形成新的创作开端,拓展自身的创作方位。《显影:浙江摄影家启示录》涉及到30位摄影家的具体的个人实践,我们重温并学习他们如何观察和构造作品与时空、作品与受众之间的多重互生关系,他们的作品如何综合人与自然、生活与心灵、静态与变化之间的紧密关系,如何喻示一种流动和辗转中不断涌现的创造性,即在不断更新的时代中变化地、开放地汇聚有效视觉要素。所以,《显影:浙江摄影家启示录》是一种整体性的认知场域。
这30位浙江摄影家的丰硕创作成果,就其过程而言,他们有着不一样的家庭环境、教育背景、工作经历、认知结构、生活方式、性格倾向、审美趣味、信仰意愿,但他们显然都非常勤奋好学,勇于挑战自我,努力追求表达个性化的视觉感受,感物造端,凭心构象,他们的作品与社会生活的发展形成了生动而鲜明的呼应。
历史不断进行,时至今日,既往的观念和经验也在不断接受重新检视,这是探究历史的必要性,也可以说,这种探究就是了解和造就我们自己。事实上,人们对历史的重新检视会从摄影作品所提供的历史细节中获得新的启示。经由摄影作品的示意,我们终究能够为一个日新月异的时代提供可靠的视觉支点。毕竟,地区乃至国家的历史图谱,是可以由摄影所提供的在场性来给予更加充足和细致的呈现,这就要求一种被描述为“从头开始”的方法,从影像文献中寻找历史、时空和生活的肌理。如果没有摄影作品所揭示的细节,我们就无法深刻理解我们所生活的世界。
在如今数字技术加移动互联网传播图像的趋势里,摄影自身在经历着新质文艺生产力的洗礼。多样性、差异性和复杂性,高度个性化的风格特征、语言结构、叙述视角、创作方式和意图,层出不穷,对于身处发展洪流之中的浙江地区众多摄影家而言,所谓摄影的定义,更多是体现在大量的务实的实践过程中,而所有对摄影语言和方式的勘探、确认与坚守,对生活、社会、景物的考量与思虑,都应源于一种真诚的责任感:在新观念、新科技、新渠道的推动助力下,每一个人都不应辜负气象万千的新时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