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抗摄影里的上海灵晕
王欣
1926年，刘抗带着他的第一台柯达便携式折叠相机来到上海时，大概不会想到，不久之后他就会在这里开启自己的艺术旅程，绘画和摄影成为一显一隐的两项艺术实践，贯穿了他整个人生，并留下长长的线索，在时代的浮尘掩盖下若隐若现，伏脉千里。
自2010年以来，经葛月赞女士（Gretchen Liu）的发掘、整理，刘抗的摄影渐渐为人们所知。2018年，由复旦大学顾铮教授策划、上海刘海粟美术馆主办的“艺气风发——来自刘海粟和刘抗的相册”展览和随后出版的画册，第一次全面呈现了刘抗在绘画之外的另一项持久的艺术实践——摄影，并展开了对刘抗摄影历史的整理和学术研究，确立了一直为他卓著的画家身份所遮蔽的摄影家身份。从那时起，刘抗的摄影研究持续推进，直到2025年，由葛月赞女士和两位新加坡国家图书馆馆员共同策划的“尘封的故事：四画家1952年峇（巴）厘寻艺之旅”展览在新加坡国家图书馆举行，作为摄影家的刘抗，形象越来越鲜明坚实。
《中国现代摄影大系（第一辑） 刘抗》
顾铮 主编
葛月赞 王欣 编著
浙江摄影出版社 出版
从现有的资料看，刘抗的摄影实践几乎与绘画同时展开。15岁时，在来上海求学前后，他获得了第一部相机——柯达便携式折叠相机。从此，这部相机和刘抗一起，在世界主义的都会里大开“眼”界、大显身手，摄取无数现代生活的瞬间，也摄取了这座城市的灵晕。
初到上海，刘抗进入的是国立暨南学校。便携的相机、充满活力的城市环境赋予他拍摄的题材和冲动，凭借摄影，他探索和开拓新的生活空间。刘抗手中的柯达便携式折叠款相机对于一个摄影新手来说容易上手，高感光度的胶片和高速的快门使初学者能够跟上拍摄的节奏，对城市生活做出富有表现力的记录。
1926年春天，刘抗和同学长江君在暨南学校后面的传统园林中为朋友拍摄了一张黑白合影。照片的构图稳健，曝光准确。从刘抗留下的照片可以推测，在暨南学校的时候，他的同学中就有与他一样的摄影爱好者，他们会结伴出行，互相拍摄，这些照片背后刘抗题写的说明文字揭示了可能存在的摄影爱好者之间的联系。1926年夏天，刘抗与朋友任政君在位于南京西路静安寺附近的大华饭店内的西式花园里留下合影。当年9月，他正式转入上海美专学习绘画，在新的学校里又结识了新的爱好摄影的朋友。一位在照片背面署名“斯戡”的朋友指挥大家“看向这里来”，看向镜头，为刘抗、陈人浩等三人拍摄了合影。这位“斯戡”还为刘抗单独拍摄过一张肖像，照片中刘抗头戴鸭舌帽倚靠在窗前。刘抗把这张照片题名为“窗前”。
同好间的相互拍摄、交换照片既是一种社交礼仪，也是一种拍摄练习，以朋友为对象练习人像拍摄。有时，刘抗会把拍摄的心得记录在照片背后，当作一种作品分析。在一张拍摄于1927年秋天赴西湖旅行写生时的照片背后，他写道：“有太阳，照出来倒像阴天。这要怪我摄术尚未精也。此景乃在西湖宝石山上望去。”看起来他可能在曝光度上还没有掌握好。
1927年年中，经过上海美专内部学生革新运动影响下的暂时闭校之后，刘抗转入了新华艺专，跟随从法国留学回来的陈宏和吴大羽学习油画。
他用镜头记录下老师们盛年时的影像。1927年，刘抗在火车上为吴大羽拍摄了一张侧逆光的肖像。照片背面题注：“吴待先生于火车中之摄影，抗，十六年冬。”此时吴大羽24岁，刚刚从法国留学回来。他戴一顶贝雷帽，身着西装，胸前别一支钢笔，手捧一本书，望向镜头，风华正茂。陈宏，20世纪20年代初留学法国，回国后在新华艺专任教，刘抗和陈人浩在学校时深受陈宏的影响，并于1929年在老师的鼓励下赴法国留学。十分可惜的是，陈宏于1937年不幸在写生时失足溺亡，终年39岁。由于早逝，陈宏留下的影像很少，师生间亲近的关系使刘抗有机会记录下陈宏在生活和教学中的影像。1928年春，刘抗拍摄了一张陈宏与女儿在运动场上的合影。陈宏的女儿看起来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一条白色连衣裙，陈宏蹲在女儿身后，好让女儿倚在他的臂弯内，非常温馨。
一张在新华艺专人体教室内的同学合影中，模特背对镜头，摆出了一个经典的西方古典人体雕塑的造型；同学们手拿调色盘和油画笔，穿着工作服，以后排站立、前排蹲下的秩序看着镜头，留下一张课间合影。刘抗蹲在前排，从他视线的方向可以判断他应该是距离相机最近的人，他大概就是按下这张集体自拍照快门的人。照片中有一个有趣而引人遐想的地方，所有人中，除了人体模特可能因为躲避世俗目光而转身背对镜头之外，还可看到最右边的站立者，微微侧身，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向下凝视。他看起来与周围的学生年纪相仿，面目俊朗，作沉思状，像这场拍摄活动的局外人。这个人就是陈宏，这堂课的任教老师。他的目光为何避开镜头？这是一个凝固在照片中的疑问。这张合影就像一场排演，每一个角色都有被设定好的神情与姿势，谁是导演不得而知。刘抗在学校中是一位活跃的摄影爱好者，相机不离身。丰富多彩、充满活力的校园生活持续地激发着他的拍摄激情。他尝试在摄影中悄悄加入一些情境的设计，使照片看起来既日常，又闪烁着些许戏剧化的氛围。
在另一张新华艺专人体教室内的合影中，前景只有他和同班同学陈人浩两人，背景依旧是人体模特。这堂课可能是一组双人体写生，不同寻常的是，两位人体模特也看向镜头，一位侧躺，一位单腿站立。这显然是拍摄者设计的具有运动感的动作，只是为了配合摁下快门的一瞬间。因为这样的动作不能持续很久，很难满足学生课堂长期写生的需求。因而，背景中模特的组合动作设计也使得这张刘抗和陈人浩的自拍在当时表现现代美术学校人体写生的照片中显得非常特别。
1928年，刘抗在新华艺专的宿舍中为自己拍摄了一张有些自恋、自我凝视的照片。这与他平常在学校课堂上和公园街头等城市空间中留影的形象截然不同。在那些地方，他着装考究，从帽子、大衣到皮鞋，一身完整的西方绅士的行头，或者是身着工作服、手握油画笔的艺术家造型，神情沉着。而这张宿舍中的自拍，他将自己裹进厚厚的被子中，只露出头来，头发凌乱，眼睛凝视着相机，相机架设得离他很近，甚至都能看到自己瞳孔的翕张，一股淡淡的迷茫愁绪从瞳孔的反光中折射出来。这种情绪在他的照片背题中得到了印证：“呻吟在床上的一个纪念。十七年春末于新华宿舍，抗。”这样近距离的透过相机的自我凝视，很有一种电影剧照的味道。
刘抗喜欢自拍，尤其是对镜自拍，顾铮称他是“selfie”（自拍）的先驱者。20世纪30年代初，在法国留学期间，刘抗常常对着寓所内的镜子，邀请他的搭档——一部折叠式相机一同登场入镜。每一次与相机合照时，他都穿戴整齐，西装革履，发型一丝不乱，透露出庄重的仪式感。他摁下快门的动作也被收入镜头，使拍摄的身体经验参与到了视觉生产的过程中。这部常常伴他一起出镜的相机对刘抗而言，既是一个玩具，也像是一种精神的伴侣，陪伴他在法国的学习与游历。刘抗对它的珍视与依赖好像赋予了它灵魂，它的在场也是刘抗记录现代生活、设定自我现代身份的重要凭借。
在法国期间，刘抗在学习绘画之余，拍摄了大量的照片，其中一些是他和好友陈人浩的到此一游的留念照。当1929年上海美专校长刘海粟携家眷抵达法国游学时，这位校长和他昔日的学生们以及新认识的青年朋友傅雷结成了一个小团体。傅雷精通法语，因此担任翻译。刘抗和傅雷都喜欢拍照，因此他们常常为刘海粟的出行活动拍摄照片作为记录和留念。在法国结成的深厚友谊，使得校长回到上海后就写信召唤他们回到母校任教，于是1933年刘抗和陈人浩回到上海。在回来的邮轮上，刘抗和陈人浩以及同船的友人在甲板上拍摄了一张合影，这情景使人想起了《围城》的开头：“这条法国邮船白拉日隆子爵号（Vicomte de Bragelonne）正向中国开来。……照例每年夏天有一批中国留学生学成回国……他们天涯相遇，一见如故，谈起外患内乱的祖国，都恨不得立刻就回去为它服务。船走得这样慢，大家一片乡心，正愁无处寄托。”估计刘抗当时的心情与小说里写的差不多。相机依然伴他而归，只不过他看起来有了法国式的派头和潇洒，戴着一顶贝雷帽，笑得十分灿烂。前方等待他的是阔别了5年的“东方的巴黎”——上海。
新华艺专的学生生活，1928年 刘抗 摄
傅雷、刘抗和友人，马恩河畔诺让，1930年秋—1932年 刘抗 摄
再次回到上海，刘抗成为上海美专西洋画科最年轻的专任教授。尽管刘抗来自马来亚经营橡胶园的富裕家庭，不过领了薪水以后，消费起来更加自由了。他延续着摄影的爱好，不停地拍摄。至今，他于20世纪30年代在上海的冲印胶卷的包装袋还保留着。其中一个袋子表面上是上海先施公司的广告“本公司选办各国名厂摄影快镜镜头，照相材料，价格从廉，诸君惠顾，无任欢迎”，另一个上面有“英明照相馆”字样的折叠纸袋子，正面写着店名和地址“南京路195号”。打开后可以看到里面夹着刘抗的底片。纸袋里侧印着广告“空前大贡献，柯达富能大六二零镜像”，配图是一部柯达便携式折叠相机，看起来和刘抗手中的那只非常接近。也许这就是刘抗一直保存这个纸袋的缘由。从这些凭据看，刘抗常常去南京路一带冲印胶卷。从上海美专的一份1937年度第一学期维持费清册留底来看，刘抗作为西洋画教授在1937年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前夕的月薪由原来的80元降到了50元。80元在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可以看作是一份中产收入，因而可以支持摄影这项开销不菲的爱好。
上海美专春秋两季的旅行写生是刘抗摄影的好时机。“在美专的时间，每逢春秋二季，我和几位同事，都得率领学生到外地去旅行，大江南北，名山胜水，无一处不印上我们的足迹。海粟校长以校务缠身，往往要过几天才赶到，我们投入大自然的怀抱……到了日落西山之后，大伙儿又回到居停之所，学生们将日间所作画件展示，让老师一一指点评判；这样，积数星期之落力锻炼，进步神速，疏令人兴奋……将生活和学习打成一片，把师生的情感更紧密地联系，真是艺术教育的创举。”（引自刘抗文《刘海粟与中国的近代艺术》，《刘抗文集》，新加坡教育出版社私营有限公司1981年出版）郊外的自然景色，与学生打成一片的欢乐时光都是刘抗的相机镜头捕捉的对象。
上海近郊龙华是上海美专最早的户外写生地点，上海美专教务长丁悚曾记录下美专学生在龙华写生的珍贵影像。20世纪20年代，随着沪杭线的通车，上海到杭州坐火车需6个小时，特快列车只需4个小时，因此杭州成为上海美专扩展出的一个极佳的写生地点。在1936年的一次赴龙华写生活动中，刘抗拍摄了一张美专女学生雀跃奔跑的照片，照片的背景是高耸的龙华寺佛塔，4位女生身着旗袍，外披大衣，笑盈盈地向镜头跑来，扬起的衣角将当时的阵风定格在照片中。拍摄于同一天的另一张照片，呈现的是同学们写生之余，在馄饨摊歇息，吃馄饨。还是那几位女生，灿烂地笑着、吃着，还不忘看着镜头，自信、美丽、大方地和老师的镜头互动。在杭州西湖边，刘抗拍摄下了摩登的美专女学生在柳浪闻莺写生的画面。
刘抗作为带队老师还常常加入学生们的活动，与他们一起拍照留念。在一张女生玩跷跷板的照片中，刘抗俏皮地站在中间的木架子上，和大家玩乐留影。刘抗手中的相机为上海美专的旅行写生增添不少乐趣，摄影这一在都市青年中流行的时髦爱好激发起旅行写生过程中年轻人的自我展示和保存一切美好时光的欲望。“在他的镜头里，同学们是如此的意气风发，自由自在，今天的观者从他拍摄的照片，有时会被民国艺术青年的器宇轩昂所感染，同时也颇能从中领略当时开放的时代氛围。”（引自顾铮文《艺气风发谁可似》）
20世纪30年代，不仅是作为老师的刘抗爱好摄影，在学生群体中也活跃着不少摄影爱好者，他们还成立了社团——上海美专摄影会。1934年，上海晨风摄影研究社主编的《晨风》第三辑发表了上海美专摄影会第五次摄影作品展览的消息与作品。但从现有的资料没有看到刘抗与美专摄影社团以及同时期的校外其他摄影团体之间的联系和互动。摄影始终作为他的个人爱好、朋友间的社交活动，在私人生活的轨道上进行着。
1933年，刘抗和陈人浩回到上海美专任教时，傅雷已经离开学校，开始翻译工作。不过在上海期间，刘抗和傅雷“聚多于散，时而品茗，时或论画，亦曾有过竹林之游”（引自刘抗文《傅聪 傅雷》，《刘抗文集》，新加坡教育出版社私营有限公司1981年出版）。1936年，刘抗和傅雷、朱梅馥夫妇同上黄山探胜，刘抗拍摄了不少黄山风景。将相机带入私人旅行，成为现代休闲旅行的标准模式，它像是一种视觉记忆的辅助，又像是时间流逝的隐喻。照片中保存了客观景物，它常常和历史的瞬间与记忆产生联系。
刘抗此次的黄山拍摄将在之后的几十年变换的时空中唤回记忆，维系情感。1936年夏天拍摄的《黄山探海松》，以仰视的角度拍摄出了松树的遒劲雄奇。刘抗用此底片印制了好几张照片，一张给了自己的未婚妻陈人滨，照片背后写着：“黄山奇松遍地皆是，形状各异，或雄伟或秀丽，不一而足。而此探海松之挺拔遒劲，姿态美妙，实为他松所不及，配以晚霞尤觉高傲。平妹视之，当爱护不置也。”同样的照片，他也寄了一张给傅雷。傅雷非常喜欢并请他再代为放大。“照片中很有几张‘杰作’，‘天都探海松’与‘天都望后海’两帧，若有机会请放大，如普通小说版本大小，要放得精，印得精。钱归我来付，不必客气。看了这些游踪，真使我神思恍惚，说不尽的感动！”（引自傅敏编《傅雷书信选》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6年出版）傅雷也爱好摄影，他自在法国时结识刘抗，就对刘抗在文学艺术上产生着持续的影响，同时他也将刘抗视作相契进而能互穿洞府的好兄弟。因而傅雷的摄影评价对刘抗来说意义深远。刘抗将这次与傅雷的黄山之行视作人生中一次重要的旅行。1988年，当刘海粟邀请刘抗一起见证他“十上黄山”的壮举时，刘抗告诉刘海粟的秘书袁志煌，他“可能偕一摄影界友人（蔡斯民）于七月下旬追踪于天都莲花间，以偿1936年偕傅雷游黄岳后第二次登临之宿愿”。在陪老师刘海粟十上黄山，见证历史时刻的同时，刘抗的内心深处也携着与傅雷同游黄山的回忆，完成了一次与好友跨越阻隔的精神之旅。
在特殊的年代，刘抗在与刘海粟和傅雷的通信中常常加几张他的摄影，拍摄的或是自己的家庭生活，或是自己的新作品，照片成了对文字内容的补充，以直观的图像拉近彼此的距离。由于上海的物资匮乏，刘抗还常常为刘海粟寄一些拍摄所需的底片或者幻灯片，以便刘海粟请人拍摄作品。
吴大羽像，1927年 刘抗 摄
刘海粟在写生 刘抗 摄
上海美专女生在龙华塔，1936年 刘抗 摄
黄山探海松，1936年夏天 刘抗 摄
1974年，刘抗重新回到上海，他用相机迫不及待地审视和记录这座城市，在他的相册里留下了一张1974年拍摄的上海外滩照片，朝阳洒在外滩建筑群的外立面上，城市仿佛刚刚苏醒，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但一切又与他离开的时候有所不同。在同样的地点，20世纪30年代时他也拍摄过一张，夜幕中的外滩建筑群流光溢彩，声、光、电的新技术前所未有地将上海的城市夜生活点燃。也许是巧合，也是摄影的宿命，相隔四十余年的上海的夜与昼在刘抗的照片上保留。
尽管刘抗终其一生将摄影作为一种个人爱好，但他几乎没有参加过摄影展，也不在自己的文章中提及摄影。在1981年出版的《刘抗文集》中，他提及了绘画、音乐、文学、舞蹈和歌剧等，唯独对摄影惜墨。刘抗将摄影沉潜于他的绘画和写作之下，作为一种私人的爱好记录他的个人生活和历史，但这种个人的拍摄已经成为现代摄影实践的重要组成部分。摄影是捕捉过去的瞬间，我们终将在此时此刻观看。看着刘抗的这些照片，我们经历着一种在过去和现在之间的时光穿梭，见证了时间的流逝，也看到了上海的灵晕不曾褪去。
上海的住所，1937年春天 刘抗 摄
外滩夜景，上海，20世纪30年代 刘抗 摄
上海外滩，1974年 刘抗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