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大山深处，一场没有围墙、永不闭幕的摄影展览，为何能让古稀老人日日守护，成为他们晨昏间最温暖的牵挂？
晨光微露，湘西的雾从山坳里缓缓升起，浸湿了东子山村的青瓦土墙。这时，几个身影已开始在村巷间慢慢走动——彭大爷用粗糙的手轻轻抚平一幅挂在老枫木树上的照片边角，张奶奶弯腰捡起小路上被风吹落的展签，他们的老伙伴们则仔细查看着每幅作品的悬挂是否牢靠。这支平均年龄七十有余的“义务巡展小分队”，守护的不是什么珍贵文物，而是他们自己与邻里的生活瞬间切片。
本次展览由湖南省文联、湖南省摄影家协会主办，湖南省摄影家协会凤凰旅拍新文艺群体联络处承办。作为2025年湖南省重点文艺项目，第二届“我的村庄”乡村振兴影像创作工程实施了“乡村本土摄影培育计划”，开展驻村手机影像训练营，组织专业摄影师深入乡村，先后为300多位村民、乡村干部、文化工作者等提供摄影培训与指导，推动新大众文艺发展，为乡村的文化繁荣注入新的活力。2025年12月，湖南省摄影家协会组织王彬、刘晓春、张寒烟等湖南省青年摄影家驻村教学，指导村民学员，用手机学习观察和记录，并在vivo湖南的支持下，开展手机摄影拍摄实践。本次展览展出的手机影像，由东子山村民创作组成员和他们的指导老师共同创作。
这不是城市艺术馆的巡回展，而是生长在湘西凤凰县水打田乡东子山村肌理之中的“赶场：东子山”乡村摄影展。当山民们放下背篓锄头、拿起手机，当“赶场”从物质交换变为精神共鸣，一场静默却深刻的文化自觉正在这片土地上苏醒。
踏入东子山村，你会颠覆对“展览”的一切固有想象。这里没有白墙、没有射灯、没有警戒线，一百余幅用手机拍摄并输出的摄影作品如同从土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立在石头上木制的蜂箱旁，挂在晾晒辣椒的竹竿间，系在草丛间飘动的枝桠上、摊在铺晒萝卜干的球板上…一幅拍摄晨曦中东子山的作品，就悬挂在通往田埂的小路转角；那些记录村童笑靥的照片，恰好贴在孩子们追逐嬉戏的健身场边。
“艺术不该是隔离生活的陈列，而应是生活本身呼吸的一部分。”展览策划者这样解释他们的理念。这场以湘西传统“赶场”为内核的摄影展，彻底拆除了艺术与日常之间的围墙，构建了一个开放、流动、充满生命温度的文化现场。在这里，观赏与生活并行，艺术与劳作共鸣。
展览最动人的内核在于：所有镜头后的眼睛，都是这片土地最熟悉的守望者。作为湖南省文联、湖南省摄影家协会主办、湖南省摄影家协会凤凰旅拍新文艺群体联络处承办的“我的村庄”乡村振兴影像创作工程核心内容——驻村手机影像训练营，组织湖南省青年摄影人驻村数日，指导村民使用手机进行摄影创作，与村民并肩重新发现他们早已拥有的丰盈世界。
养殖户宋玉华大姐的故事如同一滴水，折射出整个村庄的转变。几个月前，她手中的智能手机还只是接听电话的工具，连最基本的对焦都令她困惑。在训练营中，她拿到一部vivo手机，从解锁屏幕开始学习。如今，她已能娴熟地运用其影像功能，捕捉猪崽吮奶的细微瞬间、夜色与月亮交织的朦胧诗意、夕阳为群山镀金的壮阔时刻。“我看了这片山五十多年，”宋玉华轻抚墙上自己的作品，声音有些哽咽，“直到透过这个小小的镜头，我才真正‘看见’它，看见它每一天不重样的美。”
现在，宋玉华有了新身份——村里的“义务摄影师”。她计划用手机·为乡亲们的腊肉、山茶油、土鸡“代言”，让山外的世界看见东子山真实的滋味。从被观看的客体，变为主动的叙述者，这一转变悄然改写着乡村在文化叙事中的位置。
“这张，是我家老屋去年翻修前的样子，我在这门槛上坐了一辈子。”
“看，这不是五组宋家的二妹崽嘛，笑得眼睛都没了！”
“这片水田，我十六岁就开始种了……”
巡展路上，老人们的目光拂过一幅幅作品，如同抚摸岁月的纹理。他们小心翼翼地拂去夜露留下的痕迹，加固被风吹松的绳索和螺钉，下雨前细心地将部分作品收进檐下。他们守护的，是物质化的照片，更是照片背后流动的集体记忆与身份认同。这些由手机定格并冲洗出的画面，以其清晰的画质与鲜活的色彩，让记忆的纹理从未如此真切可触。
张奶奶的话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以前总觉得我们山里只有落后，可这些照片摆出来，山是青的，水是绿的，人的笑容是真的。我们的日子，好看！”这份“好看”，不是美学意义上的精致，而是生命本身饱满的价值确认。老人们也在等待，等待年底归来的游子们能看见——家乡的日常，如此珍贵；故乡的面貌，如此动人。
“赶场：东子山”提供了一个深沉启示：真正的乡村文化振兴，绝非外在文化的移植，而是内生力量的唤醒。当村民举起手中的手机，他们举起的不仅是拍摄工具，更是定义自身生活、书写本土故事的话语权。这种创作主体的回归，让文化振兴从“输血”变为“造血”，扎根于最深厚的乡土情感之中。
夕阳又一次为东子山村披上金纱，巡展的老人们坐在挂着他们照片的树下唠家常。那些影像在余晖中泛着温暖的光泽，与真人相互映照，如同村庄的过去与现在在进行一场安静对话。不远处，宋大姐正调整着手机的拍摄角度，为邻居新制的腊肉寻找最佳光影；几个孩童围在菊花篱笆旁，指着照片辨认熟悉的场景，发出清脆的笑声。
这场展览从未设定闭幕日期，因为它已深深织入东子山的日常经纬，成为村庄肌体的一部分。而老人们的护展也将继续，他们呵护的，远不止是纸质影像的完好，更是一个村庄通过一方小小的手机镜头重新发现自我、认同自我、讲述自我的文化自觉的萌芽。
图文/张寒烟
来源：中国摄影报